雨落再無聲,顧茗煙亦不爲所動。
指尖掠過桌案留下數道印痕,她卻挑了眉:“既然你們殺了鬼魅,我和我孩兒的性命自也不必留了。”
下一刻,袖口中的雲翳出鞘滑落掌心,連帶着一條細長的紅痕割開掌心。
那些黑衣軍還未動手,雲翳的刀刃已然刺破了顧茗煙的脖頸,細小的血珠汩汩落下,而她卻還微微擡着脖子:“將你們所傷的人都帶到我的面前,一旦我保下他們的性命便隨你們離開。”
“如此境遇,輪不到你談條件。”
“那你們自可等一個眨眼,我這條性命便無力回天……”
“慢!”黑衣軍依舊動搖着,身後的兩個人竄入雨中,將方才被砍倒在地的護衛帶進來,顧茗煙的目光卻隨着那些人看過去,微微皺眉。
他們過去的地方,正是方才宋鯉兒看見有什麼東西落下的地方。
心中已然能預感到鬼魅的情況將會十分糟糕,這些人來勢洶洶,更是妄圖借事刺激她,只可惜即使她收不到段承軒的消息,也不會當真相信這些人的鬼話。
眼前的黑衣軍莫約有二十餘人,顧茗煙挑了挑眉頭:“你們想要什麼?我可以給你們。”
“我們只需要帶走你。”
伴隨着他們的回答,鬼魅自外被扔到書房門邊,腿上的兩道傷痕深可見骨,更有一條手臂以詭異的姿勢扭曲着,顧茗煙剛走上前一步,那邊的人已經擡手將她攔下:“我們已經將他帶來,後院的兩個大夫我們也留下了。”
“看來你們調查的不錯。”顧茗煙固執的往外走了幾步,身後兩個人卻一把奪過了她手中的雲翳,將她的兩隻手都制住身後:“你掙扎的時間越長,他能得救的時間就越短。”
死死咬緊牙根,顧茗煙連掙扎都有些不敢。
而那黑衣軍手中的長刀已經穩穩的落在了鬼魅的胸口,顧茗煙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的嘴裡和鼻子裡還在不停的流血,輕顫的手臂擡了幾次也未能擡起來。
這些人哪裡是武功了得。
不過是吃准了這裡並無太多的人。
正在糾結之時,大門之外卻傳來了老闆和店小二的呼喚聲,那叫喊聲越過厚重的雨幕而來,似乎是想問問這裡究竟出了何事,以及叫喚着宋鯉兒的名字。
“老闆……”
還未叫喊出聲,顧茗煙只覺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黑衣軍毫不費力的接住她,在外人進來之前將人帶走。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宋鯉兒卻只是呆呆的看向了桌案上顧茗煙用指尖留下的印痕,只單單留下一個一個另字,再無其他。
窗外大雨瓢潑,若非是店老闆在自家二層小樓之上遠遠的看着有一個人影從屋檐上落下,亦不會頂着這大雨沖了進來,周宅匾額之下是一大灘難以沖刷而去的血漬,他心驚肉跳的往裡走,本該立於長廊之上的家丁此時都橫七豎八的躺倒在地。
“快來人!快將此事告訴村長,讓人派了人去鎮上將府衙的人也給叫來!”
老闆大喝一聲,急忙忙的叫着鯉兒的名字往裡沖,繞過廳堂來到書房,正看見平日裡被夫人視作兄長的冷麵男人正躺倒在地上,而宋鯉兒卻泣不成聲的爲他捂住傷口,一看見父親便打哭了起來:“爹爹……”
背後的店小二倒吸了一口涼氣,老闆卻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讓女兒將外衣脫下來,只能堪堪的爲這男人捂住胸腹以下的傷口,邊雙手顫抖的開口:“快去將大夫找來,他傷的太重……”
話音還未落下,鬼魅那雙混沌不堪的眼睛已經轉了轉,有些艱難的挑開衣襟,將那早就被劃破的玉瓶摘出來,老闆趕緊伸了手去幫他將那些碎片拿出來,一顆藥丸也跟着滾落在地,被鬼魅的另一隻手穩穩的攥住,嘴裡的血泡炸開來,只剩下一句:“這是……救命……”
老闆瞭然,趕緊將這藥丸塞入了他的嘴裡,就着屋子裡的水讓他將藥丸吞了下去。
“老闆!後院還有兩個人被綁着,好像所有的藥材都被拿走了!”店小二扶着艾枝走了過來。
兩個人都狼狽不堪,艾枝更是一跨進門檻便倒在地上,頭疼欲裂。
這些人根本就是早有防備,等候已久,也根本沒想讓鬼魅活着。
“我的藥箱……扔在乾草裡面了。”艾枝艱難的扶着身邊的宋鯉兒爬起來,面對這嬌滴滴的姑娘,艾枝也低聲開口:“快去通知官府!不要將這裡的事情告訴附近的鄰居……所有人,都暫時不要離開,只有這裡最安全。”
“快把門都關起來,你們幾個都三兩着去把外面的人擡到書房來,找點兒棍棒!”老闆趕緊點點頭,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沒看到顧茗煙的蹤跡,而宋鯉兒支支吾吾的說不清楚,卻也知道,那些人肯定也看見了宋鯉兒的一張臉,若是他們再折返回來殺人滅口,那就難辦。
幾人都忙碌起來。
艾枝也顧不上太多,將顧茗煙之前交於自己的腰牌扔到了店老闆的手裡:“給他們,要他們馬上過來。”
老闆雙手發顫的讓人給鬼魅止血,只瞧着這腰牌上的紋路,當即瞪大了眼睛往外跑去。
艾枝靠在椅子上將那些草藥直接塞進嘴裡,便彎下身子,跪在鬼魅的身邊,一隻手死死的摁住他顫抖的肩膀:“她不會有事的。”
鬼魅皺着眉頭想要揮開艾枝的手爬起來。
“將他摁着,不然他會死的。”艾枝捂着喉嚨咳嗽了幾聲,嘴角溢出一抹血痕來,胸口仿若是有一股烈焰在燃燒。
可此時,她只慶幸她和張良山還意識清醒。
整個周宅在兩個時辰之內恢復的平靜,而暴雨始終未曾停歇,只剩下雨聲的街道上卻傳來了馬蹄聲和跑步聲。
不少人都推開窗戶,卻只來得及看見他們身上的銀甲。
而始終未敢閉上眼睛的鬼魅只躺在書桌上,看着窗沿之下的雨絲,聽着不遠處傳來門扉被推開的聲音,以及訓練有素的腳步聲,他卻死死的攥緊了拳頭,看着桌邊的艾枝,眼裡帶了些淚光……
“我早該將這件事情告訴她們的……”
“要怪就怪顧茗煙太任性了。”艾枝陰慘慘的笑着,將帕子塞進他的嘴裡,手裡的刀刃刺破傷口,和骨頭相撞,連帶着淺淡的一句話:“一切只是造化弄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