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之下的酒樓人滿爲患,說書先生捏着兩撇小鬍子賺的滿盆鉢滿,就連那店小二也識時務的送了兩疊糕點瓜子,攛掇着看客也多買點兒。
顧茗煙不着痕跡的打量着這一酒樓的人,在這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地方,今日卻多了幾個生面孔,待到老闆走過來送點溫熱水時,她一手拽着那老闆,低聲問他:“老闆,平日也有這許多生人過來嗎?”
老闆環顧了一周,一方面是感慨這位夫人過目不忘的好眼力,說來這村里上下總得有五六百人,她竟然也能看出此地有不少生面孔,當即低聲說道:“咱們村當時遭災,不少年輕人都外出打拼,在外成了家,卻還是要回來生根的,不然咱們哪裡能有白來戶人家。”
顧茗煙的確是看見了不少婦孺,便繼續問:“那些年輕人將妻兒帶了回來,便要獨自出去打拼了嗎?”
“倒也不是,我們村里這幾年都不用上交賦稅,在外討了媳婦回來,便該好好爲村里做事了,幾個老村長都有着安排,說來說去,我們這村里到底是一家人。”老闆巴巴的笑着,似是對這樣的習俗毫無辦法。
顧茗煙這才放下心來,笑盈盈的向老闆討了兩塊糕點。
窗外的雨下的大了,顧茗煙如今是想走都不能走,身邊兩個護衛將帶來的斗篷搭在她肩上,邊小聲道:“夫……小姐,如今並無事發生,何須如此警惕?”
“小心謹慎總是無錯,更何況,我雖一時也找不到有誰能傷着我,卻也知道段承軒將你們留在此處可不是怕我難產而死。”顧茗煙趴在桌上瞥了他一眼,歪着腦袋:“我瞧着你們比鬼魅還小些,以前可認識?都是那桑寧帶出來的?”
“桑寧大人只帶聰明人,咱們腦子笨,平日也爬不上高位,只能當個下屬。”護衛揉了揉腦袋,低聲道:“雖然幼時殘忍了些,但能熬到今日,過了三十,王爺便會讓我們離開,娶妻生子,還能給筆不錯的賞銀。”
“怪不得你們如此效忠。”顧茗煙還以爲這些手下同死士無異,如今瞧來,段承軒還有些人情味,但若是轉念一想,三十以後的人也的確處處受限,四處奔波再難用上。
幾人無心聽書,倒是借着顧茗煙的問話,問出了不少的東西。
比如桑寧以前曾和段承軒兄弟倆有過隔閡。
“既然當初桑寧效忠於他們兄弟倆,爲何皇上還要將他一家都趕盡殺絕?”顧茗煙說到此處是愈發的不解。
“我們並不知其原因,但桑寧對皇上十分不滿,離去之後皇上卻是滿心滿意派人照顧,誰知桑寧大人不願就此隱姓埋名,只一手將王爺送到他師父手裡,又暗中幫王爺培育人才,因此等到王爺成年帶兵打仗之時,身邊才有可用之人。”護衛小聲說着:“而且,桑寧大人當年不滿蘇玉婉,之後又隱姓埋名了一段日子,最近才重新出山。”
“這又是爲什麼?”顧茗煙愈發覺得這桑寧的行事詭異。
若是當初嫉恨段琮,是爲帶着段承軒將皇位奪下,那也不該將段承軒交給山野的前輩,又看不慣野心勃勃的蘇玉婉。但若是桑寧當真喜歡兄弟倆,那皇上當年爲何又要殺乾淨他全家,細細算來,那時候的段琮還未當上皇帝,就連太子都不是,爲何要殺掉親信一家呢?
兩個護衛搖搖頭,表示不知。
顧茗煙正思來想去,眼前卻已經坐下一個人來。
“桑寧大人也許會背叛王爺,但他這一輩子都會效忠於皇帝。”鬼魅淡然落座:“無論是當年培養人才,亦或是送王爺去鄉野的安全之地,這一切都只是因爲皇上的吩咐。”
顧茗煙早已幾日未理睬他,可如今卻是好奇的緊,只清了清嗓子:“那若是皇上讓桑寧去殺了段承軒,他也會去嗎?”
“十之八九他會下死手吧。”鬼魅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瞥了一眼桌上的殘羹冷炙,還是招手加了兩個菜,邊繼續道:“一日不看着你,你就開始胡亂打聽了。”
“我只是好奇,你以前是不是因爲這張清秀的臉,要被兄弟們往死里欺負。”顧茗煙只是冷冷的笑。
“還好,他們打不過我。”鬼魅挑了挑眉頭,拿起碗筷來吃飯。
顧茗煙哼哼了兩聲,只撐着腦袋看向窗外,一旁的說書先生方講完了結尾,喧鬧聲一波連這一波,而窗外的屋檐之下,水滴成串,雨聲不歇。
算來,段承軒已經有幾日未傳遞任何消息來了。
……
即使是瓢潑大雨也難清洗這一地的血跡。
洪霄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細細一瞧卻不知臉上也染上了鮮血,手中兩把匕首都被大雨沖刷着,身邊的段承軒冷着一張臉,不再將長刀交遞給手下,而是隨意入了腰間的刀鞘:“看來這些人是不希望我回到邊關。”
“我們的人也少有消息傳來。”洪霄重重的嘆了一口氣,看來一眼身後的人,雖然大部分人都活了下來,但之前送去的信鴿卻沒帶來任何的援手,而最快通往邊關的道路如今都被這些黑衣軍亦或是馬匪給遮擋嚴實。
段承軒失蹤,下落不明的消息還在滄瀾傳遞。
但那些邊關將士還未看見他的屍首,縱然忠心,也必然拜服在他人之下,只求萬全。
“王爺,以我看來,此時我們應該先行躲藏,而不是這樣一味的趕路,他們定然會死死的盯着我們,一旦等到風頭過去之後,我們便可以繞遠路過去。”洪霄走上前去,甩了甩兩柄匕首上的血水,隨意入了鞘。
如今人手不足,若要強行突破倒像是鋌而走險。
對面這些黑衣軍看起來源源不斷。
“你對這裡比較熟悉。”段承軒瞥了他一眼:“另外,一定要傳遞消息出去。”
“邊關那邊難做手腳……”
“我指的是爾丹。”段承軒擡手揉了揉額角:“別瞧着煙兒那副逞強的樣子,當時鬼魅才去冒了個險,她都嚇死了,若是她發現我出了什麼事情,卻幫不上忙的時候,怕不是要急哭了。”
洪霄張了張嘴,只說了個是字。
走上兩步,有聽見段承軒悠悠的開了口:“想着她急哭的樣子,倒也不錯。”
身後的洪霄踉蹌了一步,看傻子一樣看着他。
他們家王爺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