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第六百三十章 本性

陰暗地牢之中,只有牆縫裡的光照亮了小片的地方。

靖王妃稱久病不愈,日日都召見從五湖四海過來的江湖郎中亦或是隱士醫者,可只有蘇玉婉知道,那些送來的江湖郎中不過是爲了給她續命,身上曾經被顧茗煙所傷害的好的七七八八,就連被褥都是嶄新。

可目所能及的地方總是一片黑暗,潮溼的空氣讓她早已忘記陽光的存在。

今日,屬於段承軒沉穩的腳步聲從門邊傳來,停在她的囚籠面前。

“軒哥哥……”蘇玉婉低低的喚了一聲,想要探過身子去觸碰到囚牢外的男人,指尖卻什麼都抓不住,一片空蕩甚至讓她以爲自己是出現了幻覺。

而男人的聲音卻傳入耳中:“慕青逃得無影無蹤,當年的真相依舊無從查證,等到兩年之後,府中的祠堂便會建成,你將在那裡度過餘生。”

而他,則要跟着顧茗煙去往五湖四海。

蘇玉婉的動作一愣,旋即冷笑着攥緊了囚牢的柵欄,淚水止不住的落下來:“軒哥哥,你難道就相信顧茗煙的一面之詞,我們曾經……”

“當年衆人都將我視作洪水猛獸,我便將你的一言一行當做行事準則,總是心狠手辣,說一不二,至少當時,我以爲這些是對的。”段承軒在黑暗裡看清了蘇玉婉臉上可怖的傷痕,只彎下身子來:“但細細想來,你借着我的手,拉攏朝臣、私屯重兵,爲的不過是我登上皇位,說來說去,當時我的滿腹真心,卻是你負了我。”

“若你不成爲皇帝,我們之間日後斷然不可能有結果,我只是爲了我們……”

“應當還有一個選擇。”段承軒冷冷的嗤笑了一聲,擡手扼住了她的喉嚨:“我們可以成爲布衣百姓,安度一生,師父師娘甚至爲我們準備好了宅院,你可還記得?”

他本來應該馬不停蹄的趕往邊關,但慕青的消息並未帶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黑水鎮的人送來的地契,似乎是顧茗煙私下要求他們爲段承軒尋找當年的真相,只可惜還是不能完全知曉當年所發生的事情。

段承軒的力道並不大,蘇玉婉卻愈發覺得窒息,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笑起來:“是顧茗煙找到那張地契的?”

“是的,這張地契是用師娘的名字些的,當初似乎是爲了給我們日後居住。”段承軒咬牙切齒的鬆開了手:“當年藏下這張地契的人,是你。”

當年師父將自己的字贈給了他,而師娘當年用盡所有的積蓄爲他們在鎮上買下了一套小小的宅院,但是當初的他卻被蘇玉婉騙得團團轉……

“師父和師娘從沒想過讓我回到天炎城。”段承軒死死的咬緊了牙根。

“是啊,所以只要有他們在,你永遠只可能是我的師兄,而不是如今的靖王,可沒想到事到如今,你卻爲了顧茗煙一個女人放棄了我爲你所做的一切,你怎麼敢!”蘇玉婉近乎絕望的開口,聲音嘶啞:“你本該是翱翔天際的雄鷹,你該坐上那萬人之上的寶座,但你爲什麼會爲了一個女人而自甘墮落,庸碌一生!”

她也本該同段承軒並肩站在至高無上的地方。

但現在,這一切都被顧茗煙毀了。

段承軒又何嘗不知,當年距離皇位,他只差一步,只要殺了段琮,那麼他將成爲皇帝,坐擁天下。

而此時,黑暗裡的男人只是神色淡然的站起身來:“你沒有毀掉這張地契。”

蘇玉婉哭泣着不說話,只在黑暗裡緊了緊泛白的指尖。

“你還是有心的。”段承軒冷冷的嗤笑一聲,將地契如視珍寶的放入懷中:“既然你有心,也該知道,無論我有多麼大的本事和才學,首先,我應該先做好一個人,而不是你得到榮華富貴的傀儡。”

“你生來就是皇室子弟,顧茗煙生來就註定位高權重,而我呢?”蘇玉婉冷笑着,兩條腿被粗糲的地板磨得生疼:“你不過是比我生的好罷了……”

“就連青則都知道的道理,你卻不知道。”段承軒無奈的搖了搖頭,揚手:“但是,你有一生的安靜來反思你曾經做過的事,以及,如何成爲一個人。”

腳步聲在黑暗裡遠去,蘇玉婉仿佛被抽走所有的力氣:“你要去哪兒……”

“我要去我的愛人身邊,小師妹。”段承軒的話被石門掩蓋,小師妹那三個字飄進蘇玉婉的心裡,激起千層浪。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在黑暗裡發出低低的笑聲:“你的愛人,肯定會死無葬身之地。”

慕青說過,那毒,此生無解。

段承軒,你便好好享受這下半生的空虛吧。

而段承軒此時離開了地牢,目光陰冷:“段烽是不是有兩千人在竹林埋伏着?”

“是。”成山戰戰兢兢的回答,且將段承軒的長刀遞了過去。

“帶一千人,先將那些人殺得乾乾淨淨,再啓程。”段承軒冷着臉接過長刀,大步朝着門外走去。

不可原諒。

蘇玉婉也好,還是他自己也好,都不可原諒。

那片竹林位於城外,亦是段承軒的必經之路。

等到月朗星稀,竹林之間一片靜謐,段承軒騎在馬背上,一身玄衣不着任何防具,手中長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停下之時,身後所有的馬匹和腳步聲都消失無蹤,仿若時間停留在此刻。

耳邊,枝葉摩挲。

眼前,竹影輕晃。

可隱藏於黑暗裡埋伏着的人都睜開了眼,周身的氛圍早已有變,還未兵戎相見,淺淡的血腥味和肅殺之氣已然搭落在肩上,如千金巨石。

段承軒卻淡然的在刀柄上纏繞了白色的布條,專心致志。

直到一支弩箭破空而來,劃開段承軒的胳膊。

大口喘着粗氣的小士兵蹲在竹林里,眼裡滿是恐懼——他沒法兒繼續等下去,只要段承軒在眼前,他的心臟好像就要跳出來一樣。

“一個不留。”段承軒低低的開了口,再擡眼時,眼底只剩下一片血色。

聲音再起,段承軒策馬沖入敵營,眼前依舊只有竹影,人影皆無。

待到天邊泛白,進城趕集的村民只看見血染竹林,屍橫遍野,遠處,還有轟隆隆的馬蹄聲進發而來,趕往天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