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要作爲軍事要地,自然是留不得平民百姓。
出城之時,無數流民都背着行李或走或僱馬車,也算是井井有條,只是那些奴隸只能靠着一雙腿行走。
光是這邊城裡的奴隸,竟然看起來都有流民的一半,不少年輕孩子眼裡儘是不甘,可只怪江晏做過太多的鐐銬而無法逃脫。
這些人還沒有真正的清醒過來。
而臨走時,顧茗煙應是要將一羣丫頭帶着,鬼魅帶着另一半丫頭坐在後面一輛馬車裡,顧茗煙則將剛才見到的小丫頭帶在身邊,和賴玄坐在對面。
“將手伸出來,我幫你拾掇拾掇。”顧茗煙彎着身子伸出手去,笑眯眯。
小丫頭趕緊將兩隻手放過去,顧茗煙見她們的指甲縫裡都有些泥灰,身上還有些青紫的痕跡,便耐着性子一點點用東西整理好,又捏了捏她的面頰:“好了,若是餓了渴了就跟我說。”
像是想起了青則,顧茗煙總是對這些孩子們喜愛十分。
賴玄雖然不贊同的看着她,但過了一會兒,卻還是低聲開口:“您貴爲公主,平日裡竟也喜歡這等吵鬧的孩子?”
“您貴爲將軍,空有一腔熱血,不也只能聽着艾延的軍令,碌碌無爲嗎?”顧茗煙冷聲懟了回去,見他的眼神又冷了幾分,卻只是擡起手來捂住了小丫頭的眼神,帶着半分嗔怒的看向賴玄:“賴將軍,可別嚇壞了小孩子。”
賴玄只悻悻收回了目光,偏過頭去。
顧茗煙本以爲這小丫頭的奴隸還會害怕,誰知小丫頭眨了眨眼睛,輕輕拽着顧茗煙的袖子,湊過去說道:“主人,賴大人的指甲里也有些泥塵。”
小小的馬車裡,孩童稚嫩的嗓音太過清亮,賴玄抱起雙臂,竟然是一言不發。
“你都不怕他?”顧茗煙將小丫頭抱進懷裡,感覺到她的僵硬,卻只是揉了揉她的腦袋:“我看他凶神惡煞的,我可害怕了呢,你膽子真大。”
小丫頭被誇紅了一張臉,竟是有些不好意思來:“別人欺負我的時候,只有賴大人會攔着他們,上次……還偷偷的給我吃了一口甜甜的東西,我是第一次吃到那麼好吃的東西呢……”
還未真正長大的孩子還留着些天真,顧茗煙卻覺得心疼。
那些將領竟然連這樣的小孩兒也下得去手,不過對這位賴玄,她卻是刮目相看,只放軟了語氣,問他:“你爲什麼被艾延排斥,說不定我能幫幫你呢?”
“你不過是爾丹之人。”
“那又如何,大家有鼻子有眼,說來說去不都是個人,要吃要喝要上茅廁,要生亦要死,在意這些做什麼?”顧茗煙倒也被自己這粗鄙的話逗得笑出聲來,不過這話還是她從齊林那裡聽來的,還是挺在理。
沒想到一國公主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賴玄不覺得有趣,想了想,只是低聲道:“這一次是我自己直接向皇上請命來的,這樣的好機會,艾延是不會給我的。”
“你可是江晏十大將領之一,他就這麼不待見你?”顧茗煙覺得奇怪,不過問完之後,她又覺得有些不對,自己就算問了,賴玄想必也是不會說的。
果不其然,換來的只有長長的沉默。
她本以爲這邊應當是沒了破解之口,誰知道身側的小丫頭卻率先開了口:“因爲,賴大人也是奴籍……”
話音還沒落下,賴玄的眼神已經冷冷的掃了過來。
顧茗煙微微愣神之後,愈發的覺得不可置信,但轉念一想,自己之前甚至覺得他還有些膽小,比不得其他人那般強勢,似乎也有說得通的地方。
小丫頭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但顧茗煙卻只是揉揉她的腦袋輕聲安慰,既然連她這樣的奴隸都知道,想必那些人沒少在別人面前說過賴玄。
“原來是這樣。”顧茗煙說到這裡,將身邊的丫頭也給放了下來,自己則坐到了賴玄的身邊:“既然如此,我想同你做個交易。”
賴玄不解的回過頭來,顧茗煙的髮絲便輕輕的掃過他的肩頭,讓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我很好奇,你是借着哪位貴人的手,才能在這些人之中脫穎而出的。”眼睛微微眯起,顧茗煙特意將聲音壓得很低,不去讓馬車外的人聽見,另一隻手則抓着賴玄的手,悄悄的寫了個'反'字。
賴玄面色不改,只同她拉開了些許距離,一時竟然覺得邊城裡裹挾着的藥草味也跟着甜膩了幾分,乾咳了幾聲:“這些事情無需……”
“將那人引薦給我,我會給你們意想不到的幫助。”顧茗煙低聲的說着,未等賴玄反應過來,顧茗煙的下一句話也迎了上來:“不僅如此,我還知道附近有不少部族裡有驍勇善戰的,如今的江晏也是該換換新鮮血液了。”
賴玄始終一言不發,顧茗煙看了他一會兒,也繼續湊過來和小丫頭玩鬧。
仿若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等到夜晚休憩,顧茗煙才將今日裡馬車裡聽到的消息都告訴了鬼魅,鬼魅卻明白她的意思:“若他有反心,當真是會處處留意你,但若是並無反心,他自然會將此事上報,江晏那邊定然會懷疑於你。”
“對,只要分清他站哪一邊,對我來說就是有利。”顧茗煙說到這裡,摸了摸下巴,低聲道:“我一開始還奇怪,爲何這些奴隸被壓制了這麼多年卻都不反抗,以爲是江晏這邊對待奴隸不至於太過狠毒,但如今想來,若是那小丫頭說的沒錯,賴玄背後的人,可能操持些什麼?”
“說來聽聽。”鬼魅將烤好的兔子肉遞給她,也是好奇。
見平日不喜聽這些事情的鬼魅也認真起來,顧茗煙才輕聲道:“賴玄出身奴籍,就算再怎麼功勳卓著,只要皇帝不鬆口,他就得不到這個名頭,而皇帝對他鬆了口,背後的人肯定是皇帝相信的人,另外,也是在告訴那些奴隸,有一線生機,這算是兩全法,但仔細想來,讓一個本就生於不甘的奴隸掌握大權是不可能,那爲何他又能親自從皇帝那兒請旨,接下去爾丹這等重要任務呢?”
鬼魅想了想:“他背後的人,是皇帝的親信,將他提拔起來,實際也是對江晏有所不滿,表面上卻假裝支持皇帝……”
“對的,而如今皇帝身邊的心腹。”顧茗煙撕下一塊兔肉,輕輕的笑了起來:“是顧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