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太醫微一遲疑，望了雲染風一眼。

但見雲染風端坐在那裡，神色平和而從容，竟滿是說不出的威儀與冷靜。

不過半年多的光景，原本就驕傲肆意的女子依舊明亮耀眼，只是她的周身仿佛籠上了一層珠光，明亮依舊，卻仿佛帶上了幾分透徹與從容，雖算不上脫胎換骨，卻分明愈發成熟理智了。

這樣的氣度，便是宮裡公主也不一定有。

他忍不住道，“你當真決定這麼做？”

雲染風微一點頭，“有勞。”

柳太醫匆匆點頭，轉身便走，他快走到門口時，只覺得角落裡有人影一閃而過，可等他回頭去看，早就沒了蹤影。

他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卻故意朝旁邊藥童嘆了口氣，道，“琳琅姑娘身體康健，再將養幾日或許便能醒了，倒是要辛苦雲大小姐了，她本就有舊疾，如此勞心勞力，怕是又要牽動舊患了。”

藥童懵懵懂懂，“雲大小姐瞧着身體康健，還有舊疾？”

柳太醫嘆一口氣，“我才疏學淺，也不大知道這些，只覺得她之前似乎是中過毒的，只是不知道何時中毒的，等我回了宮裡，請了老師過來再給她仔細看看便是。”

“您說的是。”

主僕倆絮絮說着話，出了雲家門。

角落裡突然閃出一個小廝，小廝望了柳太醫離開的方向一眼，轉身便往雲染塵的院子方向奔，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雲染塵的主屋便被一個婢女輕輕敲響了。

裡面婢女立刻推開了門，忙道，“二小姐與大娘子都等急了，快些進來。”

那在外面做雜事的粗使婢女將小廝傳的話說了一遍，她本就是粗使婢女，說話顛三倒四，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全了。

雲染塵讓人將那粗使婢女帶下去，她端着的臉登時一沉，“舅舅怎麼回事？讓他好好看着人，他怎麼放起火來？放火殺人倒也罷了，居然還留着一個活口，若琳琅醒了，再指認出一個人兩個人的，可如何是好？娘，您得讓舅舅趕緊將首尾收拾了，可別落下什麼把柄。”

柳氏卻沒有回答。

雲染塵回頭，卻見柳氏還在發愣。

前兩日雲墨本是將柳氏趕出去了，是雲染塵求了雲老夫人，這才藉口着柳氏還沒恢復，硬生生的將人留了下來，只是也與雲染塵一般被鎖在院子裡，不得出門。

好在柳氏在雲家掌家多年，莫說是雲墨，便是雲染風也不如她熟悉雲家上下，雲染塵又將銀子流水似的撒下去，居然硬生生的砸出一條道來，至少也不算是閉目塞聽了。

雲染塵微微不耐煩，道，“娘？娘！”

柳氏一個激靈，終於回過神來，下意識握住雲染塵的手，“她剛才是說，雲染風中過毒？”

粗使婢女說話顛三倒四，雲染塵只挑着重點聽，雲染風似乎中過毒這件事也只是聽聽而已，聞言不在意的道，“她自己便是慣常使毒的，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的道理，中毒也在情理之中，有什麼了不得的，便是她小時候，您不也是給她下過毒的？”

柳氏脫口而出，“那些不過是毀她容貌的慢性毒藥，於身體雖有損傷，卻絕對查不出痕跡的！”

雲染塵目光一銳，立刻聽出幾分不對勁，道，“娘，您到底在說什麼？難不成她身上那些殘毒是因爲您……”

柳氏握緊雲染塵的手，“那是我讓你舅舅找回的斷魂散，一旦服下便腸穿肚爛必死無疑，我怎麼知道雲染風居然沒死！她居然還能活！”

雲染塵條件反射的抽回自己的手，不可置信的道，“娘，您怎麼敢……”

之前柳氏暗害雲染風，雖也是實錘，可到底只是一些損傷容貌的慢性毒藥，不會傷及性命，而且雲染風到底安然無恙，可如果被雲墨知道柳氏真的下毒想要雲染風的性命，雲墨是真的會要了柳氏的命。

柳氏面上閃過一絲情緒，搓了搓指尖，再望了眼一臉驚懼的雲染塵，咬着脣道，“她、她跟我們母女一直不睦，若讓她嫁給了蕭瑾暝，成了八皇子妃，咱們母女倆還能活嗎？我這也是爲了你。”

“你說什麼？你怎麼又是爲了我了？”雲染塵尖叫道，她一想到雲墨的怒氣，便不寒而慄，雲墨素來偏心雲染風，若知道柳氏想殺了雲染風，怕是連她都會被遷怒。

柳氏雖然知道雲染塵的脾氣，可見着雲染塵撇的這麼清，心裡又酸又澀，還起了幾分悲涼，卻不得不按捺住，小心翼翼的道，“塵兒，你也知道你爹的性子，若雲染風坐穩了八皇子妃的位置，你爹看似粗豪，其實不喜攀附，一府兩位皇子妃，這是何等的榮耀？你怎麼可能嫁入六皇子府？”

雲染塵僵了僵。

柳氏的話正好說中了她的心事。

雲染風若坐穩了八皇子妃的位置，她確確實實說做不了六皇子妃的。

柳氏見雲染塵有所意動，忙道，“塵兒，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我只有死路一條，別說是我，便是你也脫不了干係，你我母女，本來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

雲染塵咬住脣。

她不得不承認柳氏說的十分有道理。

即便柳氏已經被休了，已經不再是雲家大夫人，可依舊還是她雲染塵的親娘，這關係任是誰都改變不了的。

她微一咬牙，終於下定了決心，道，“娘，您待會就出府。”

柳氏霍然擡眼，眼底全是驚疑，“塵兒你……”

她是真的準備捨棄她這個親娘了嗎？

雲染塵知道柳氏誤會了，也不多言，匆忙取過梳妝檯上的鏤空鎏金香囊塞進柳氏手裡，“您拿着這個，去六皇子府，他會幫着您的。別再去找舅舅，他行事糊塗，此事萬萬不能疏漏的。”

柳氏又是緊張又是慌亂，還有幾分猶豫，“我即便去了，六皇子當真會幫着我們？”

雲染塵面上浮上些微紅暈，眉眼之間又生出幾分得色，從容而篤定的道，“您放心，他會幫您的。”

柳氏目光微動，定定望過去，“你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