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第七百章 平安
在段承軒衝進來的那一刻,孩子已經出生。
而顧茗煙卻了無生息的靠在牀榻里側,雲綰因爲接過孩子而沒法兒抱着顧茗煙,只能在一旁哭泣着,而梓銘卻要去應付兩個可能多嘴的接生婆,只有兩個丫鬟哭哭啼啼的靠在顧茗煙的身側,將那些苦澀不堪的湯藥灌給她。
段承軒發誓他第一次體會到死亡的感覺。
他全身冰涼的走到顧茗煙的身邊,用嘴將那些苦澀的湯藥給她服下,但那冰涼且毫無動作的手被他輕柔的捏在手心揉搓,卻始終未曾聽到半分反應。
段承軒亦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只記得在手掌被輕輕握住的時候,他那沉寂已久的心跳才終於跳回到胸腔中,帶着一層薄汗的柔軟髮絲磨蹭在他的指縫,窒息感也跟着撲面而來,眼前已經什麼都不再剩下。
顧茗煙聽到第一聲和死亡無關的聲音,是段承軒的哭泣聲。
她的手沒有太大的感覺,但還是可以辨認這雙手太過熟悉。
有薄繭,卻總是溫熱。
“膽小鬼才哭……”氣若遊絲的聲音從她口裡溢出,顧茗煙像是想起了全身上下遍布的可怖紋路,下意識的縮瑟了指尖,卻被男人發狠的攥緊,溫熱的液體將她的手背都浸溼成一片,連帶着她都跟着輕顫起來。
“我就是個膽小鬼。”誰知男人不要臉的承認。
顧茗煙眼前始終是一片黑暗,混沌的腦子裡只想着可惜她看不見段承軒哭泣的模樣,卻又用另一條手臂在牀榻上摸索一下,接踵而至的是身下傳來撕裂的疼痛,血腥味竄入鼻腔讓她下意識的擡起身子想要嘔吐。
又是死亡的味道。
段承軒趕忙湊上去將人抱住,卻被顧茗煙吐了一身。
“張良山!”雲綰大叫起來,將懷裡的孩子趕緊交給剛剛飛奔進來的梓銘,同樣湊到女兒的身邊,爲她把脈,另一邊卻氣急敗壞的將懷裡的藥瓶子灑了一牀,手忙腳亂的將其中一個藥瓶打開,將那些藥水都倒入她的水中。
顧茗煙被嗆咳了一下,只全身酸軟無力的靠在段承軒的懷裡,緩緩闔上眼睛。
“煙兒!煙兒她……”段承軒摟着她的肩膀大喊出聲。
“沒事的,只要她能醒來就好。”雲綰打斷了段承軒的驚慌失措,只擡起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會沒事的。”
將懷裡的人重新塞回到被褥里,段承軒鄭重的點了點頭:“我會的,伯母……”
“你已經算是我的兒子,好好照顧她。”雲綰壓着他的肩膀讓他重新坐下來,偷偷的拭去眼角的淚水,柔聲道:“陪在她身邊。”
段承軒除了感謝之語外,再無其他。
而窗外的雨天已經漸漸泛了白,洪霄好說歹說的讓段承軒去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這邊的梓銘則帶着丫鬟爲顧茗煙更換了乾淨衣裳,又將那些黑色痕跡蔓延的痕跡一一記下,直到第二日的傍晚,整個房間裡的人才走的差不多。
段承軒未曾敢閉上眼睛,只一遍又一遍的幫顧茗煙整理好耳邊的碎發,時不時不安的去觸碰她的鼻尖,確認她還好好的活着,每每聽到顧茗煙在睡夢裡傳來的咕噥聲,他都會小心的貼近她。
直到二更天,那軟弱無力的手臂摸索着落在了他的腿上。
段承軒在對方還未開口之前就已經將掏空的小小竹筒放到她的嘴邊,讓她喝了不少的熱水,又低聲的叫醒門外的洪霄去廚房裡拿些吃的,卻聽見牀榻上的人傳來低低的抽泣聲,半張臉都埋進他的袖子裡:“我看不見……”
痛楚持續侵擾着她,顧茗煙難以辨別更多的事情,這些日子壓抑僞裝的情緒都跟着眼前的黑暗溢出,化作淚水浸溼段承軒的衣袍。
這本該是預料之中的事兒,段承軒卻已經爬上了牀榻,壓着她一邊的被褥,一邊將人抱進懷裡柔聲開口:“有我在。”
“你不在。”顧茗煙意識不清的想着。
她曾也失明過,但那偌大屋子裡只迴蕩着她的腳步聲。
“我在。”段承軒心疼的將人抱緊了一些,只想着這許是天神給他第二次彌補的機會,第一次他並未過多陪伴,但這一次他會好好的將人抱在懷裡,也有能力爲她親手解決日常起居。
顧茗煙在他的懷裡泣不成聲:“我的孩子……”
“是個男孩兒,很健康,沒有染上任何的毒性。”段承軒放緩了語速,感覺到懷裡的人稍稍安靜下來,這才繼續開了口:“你想碰碰他嗎?”
“他還很脆弱。”顧茗煙聲音嘶啞的回覆,鼻尖在段承軒的懷裡磨蹭着:“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當你的眼睛。”
“好疼。”顧茗煙往他的懷裡縮瑟的兩下。
段承軒不敢讓她有太大的動作,只小心的固定着她輕輕發顫的兩條雙腿,親吻她的發間:“馬上就會好了,不要亂動。”
“我不想死。”悶聲的話再一次帶來身子的輕顫。
段承軒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並非精通藥理,但他還有別的辦法:“我陪你。”
懷裡的人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段承軒卻只是身體僵硬的阻止她任何的運動,直到顧茗煙再也說不出什麼話,只病弱的靠在他的肩頭,那些黑色的紋路從衣料下的四處延伸而出。
洪霄送來飯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段承軒扶着顧茗煙,小口小口的餵她吃下東西,卻被顧茗煙抵住手肘:“我不要你。”
“只有我。”段承軒討好的空出一隻手來捏了捏她的手心。
顧茗煙雙手亂抓了兩下,最後卻只是堪堪的掛在段承軒手臂上,被他一口一口的餵下溫熱的肉沫粥。
“夠了。”顧茗煙拽着他的手臂:“很疼。”
“好。”段承軒的指尖從她的耳後划過,最後才聽見空碗落下的聲音。
下一刻,顧茗煙只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幾乎是被重新抱着躺回到牀榻上,段承軒靠在牀邊,只放了一隻手在被褥下,握着她的手:“睡吧。”
“你騙我。”顧茗煙清醒過來,還記得段承瑞對她說過的那些話。
段承軒簡直要被她氣笑,可如今他看着顧茗煙的模樣想笑也笑不出來,只柔聲道:“我不會,睡吧。”
“你陪我。”顧茗煙勾住他的手臂。
“你不能亂動。”段承軒沉聲囑咐了一句,卻是自己小心翼翼的鑽進被褥,任由顧茗煙靠着他的手臂沉沉睡去。
段承軒一夜無眠,半側着身子,將顧茗煙的臉都銘刻於心。
她爲他生下了孩子,而他卻像個混蛋似的,真的將她當做是對手來隱瞞。
“對不起。”段承軒親吻她的髮絲,並未注意到黑暗裡那輕顫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