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有很多折磨人的方法，她一會兒爬到夏林傑的身上狂揪眼皮，一會兒趴到夏林傑的耳邊碎碎念，一會兒又用小手指堵住夏林傑的兩個鼻孔：“大舅舅，快點醒一醒，我們要去坐郵輪啦……大舅舅，你再不醒，我就叫哥哥一起來堵你的鼻子……”

夏林傑可以裝睡，可以裝死，可以裝成無動於衷，但是不能不呼吸，他憋得睜開眼睛。

念念見他睜開眼睛，又用手指扣他的眼珠：“大舅舅，快點起牀，我們要去坐郵輪……芭比說，他包了三層，二三四層都是我們的，我們可以在裡面隨便跑……大舅舅，快點看到我，我在這裡。看到我沒有？看到我就快點起牀穿衣服……”

夏林傑不想起牀，更不想穿衣服，他只想挺屍。可是，手指碰到眼睛的痛是無法堅持的，與她僵持了半個小時他就輸了，坐起身呆呆地靠在牀頭。

念念又爬下來給他拿衣服，天天和莫離和南幽瑾在一起，她知道男人要怎麼穿，襯衣，毛衣，西服，領帶……西褲太長，她拿不好，直接拖着地一路拖到牀上甩給他。再跑回去，厥着小屁股給他找襪子。找到襪子再放鼻子前聞一聞：“不臭，是乾淨的。”

夏林傑被她逗笑，無意識地撩了撩脣角，笑意沒有浮現，笑容就已經消退。等她走到牀邊，他又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真是個漂亮的姑娘，以後要找個好男人嫁了，不要像雅娜那樣找到我。不是我，她不會死，更不會死那麼慘。”

他的脣微微的動着，聲音如氣息，聽不見他說的話，只覺有氣息迎面撲來。念念不懂，睜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再一遍遍地催他：“大舅舅，你快點，你再不快點，媽咪又要睡着了。媽咪睡着，又要叫好久才能叫醒，會誤船的。”

夏林傑有氣無力地穿衣服，穿了很久很久才把衣服穿好。落地的那一刻他有點頭暈，站了好一會兒才能牽着念念往外走。念念不懂人世憂愁，在他身邊又蹦又跳，還叫嚷嚷着：“芭比，媽咪，大舅舅起牀啦！”

“啊！”程清瑤靠在莫離肩上，困得剛要睡着忽聽這樣的叫聲，她猛的嚇醒臉頰滑下莫離的肩膀扭頭朝樓上看去。果然看見夏林傑牽着念念往下走，一搖一晃，卻是走得穩當。

“林傑。”莫離開心極了，笑着跑過去，再三步並成兩步衝上樓梯，扶住他的胳膊：“你下來真是太好了，我們吃完早餐就出發。你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什麼？”

夏林傑面無表情，眼睛沒有焦點，他沒看莫離，也沒有看見莫離，只看着天花板的方向本能的往下走。走到樓下，念念又帶他走向沙發，坐在程清瑤的對面。

剛剛坐好，念念就撲進程清瑤的懷裡，得意地笑着：“媽咪，我把大舅舅叫醒了。”

“真乖，再去看看爹地，把爹地也叫起來。”程清瑤對念念說，眼睛卻看着夏林傑，人雖然起來，魂卻不知道落在何方，整個人就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念念活力十足，又爬下程清瑤的腿往樓上跑。南幽瑾很好叫，聽到夏林傑已經下樓，他比念念跑得還快。念念這次沒下樓，又鑽進莫諾檸的房間，把莫諾檸從睡夢中揪醒。

全部揪醒，才回房間叫堯堯：“哥哥，起牀啦，他們都醒了。芭比說，吃完早餐就可以出發。”

堯堯迷糊了片刻，就立即從牀上爬起來，三下五除二把衣服穿好。等他們再下樓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在圍着夏林傑，像觀賞國寶似的圍觀着他。

“都在看什麼？有問題嗎？”不知道是不想被觀賞，還是沉迷夠了，夏林傑沒有焦點的眼神忽的聚攏，將他們一一掃過。久不出聲的嗓子，也冒出淡淡的沙啞之聲。

不夠大，卻能讓他們都聽清！

莫離僵在那裡，與程清瑤面面相覷。南幽瑾同樣意外，不可思議地看着夏林傑。獨莫諾檸沒覺得有什麼，物極必反，誰還能陷在一個坑裡一輩子？過了這個心結，跨過這個坎，他就能恢復。

她沒有大驚小怪，捶了夏林傑一拳：“你裝死終於裝夠了？終於願意開口跟我們說話？我跟你說，你再不活過來，程清瑤就要被你熬垮了。”

夏林傑面無表情地動了動眼珠，但是，只是動了動，他沒有找程清瑤，更沒有看程清瑤。眼睛看着不知名的地方，開始自己說自己的：“有時候，死了比活着更容易……睡不着，閉上眼睛就是他們的臉……他在怪我無情……她在怪我無義……好久沒有夢到雅娜，好不容易夢到一次，她都是說，不後悔……”

他說的很慢，很無力，細微的聲音讓他們不敢隨意打斷。

他們也知道，他需要一個傾訴的口子，發泄心裡的委屈。只有這樣，他才能真正的活過來。

沒有人打擾他，連一向愛吵鬧的念念都乖乖地站在一邊，等他慢慢說：“不後悔……她憑什麼不後悔？她不後悔，我都後悔……後悔認識她，後悔把她帶進夏家……其實我早就知道，夏家有門戶之見……他沒有正經跟我說過，卻是有旁敲側擊……我當時年輕，以爲受寵，他會網開一面……”

“真的，我真的沒有想到，現實就是現實，容不得有一絲的幻想……他扼殺了我的所有……我回報了他一個沒有想到的結局……他卻恨我，憑什麼？”

“我建美人館，你們都以爲我是好色，其實不是……我建美人館，是想刺激她，讓她快點回來……美人館也是一個養人的地方，我可以養很多很多的保鏢，讓他們幫我找她……”

“養保鏢很花錢，我又不能動用他的錢，不然會被他發現……美人給我賺錢，我給美人提供機會，這是一項很公平的交易……我再拿賺的錢養保鏢，數年不間斷的尋找她……”

“建美人館，只爲找她。”

“我對除她之外的女色，絲毫不感興趣……美人館裡的女人，再漂亮的頭牌，我都沒有碰過……一個都沒有碰過，雅娜我也沒有碰過……我跟她說，要把她最美的一面留在新婚之夜，免得又落別人的口舌……可是，誰能想到結局會是這樣？誰能知道她當時有多麼的害怕……”

“我也想過不追究，我也想要保持親情，可是一想到她當時的無助和痛苦，我的心就沒法偏坦……死了好，死了才是解脫，不用像我這樣，夜夜備受折磨……”

說着，他黯淡無淚的眼睛又動了動，這次有了着落點，落在念念的身上：“念念，很美好，比她還要美好……不要讓這樣的悲劇再發生，你們要看好她……一定要看好她……”

現場的人聽他這樣一說，心裡都是猛的一緊，心房亂了節奏，跳得亂七八糟，夏林傑這是什麼意思？當他周身的陽氣低於陰氣時，他就能預感到什麼不好的磁場？還是說，女人在擇偶的時候，都要過一趟鬼門關，讓他們好好地替她把關？

可是，念念今年才剛剛四歲，離擇偶的年紀還差一大截……所以，夏林傑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他又想藉機說什麼呢？

不懂他的指向，又沒法追着問，但是這些話如刺一般深深地扎進莫離的心裡，讓他又一次想到兇手……難不成這趟出去，他們要遇到兇手？念念會成爲下一個楊莎？會成爲兇手報復的新目標？

不不不！

不可能！

莫離不接受這樣的猜測，更沒法將如此的不幸施加到念念的身上……但是，除了念念，還會有誰能徹底打垮他和程清瑤？堯堯？不，兇手和艾綰綰在一起，而艾綰綰知道林馨兒的事，知道堯堯不是他的親生兒子……所以，除了念念，兇手沒有再好的第二個人選！

可怕！

簡直就是可怕！

莫離再也站不住，他朝夏林傑道了一聲謝，就轉身朝外走：“你們先吃飯不用等我，我去看看他們準備的怎麼樣，有沒有落下什麼行李沒帶……”